當關係被商品化、意識被遺忘,我們需要的不是更高效的工具,而是重新認識兩種力之間的平衡——意識與物質。從多元宇宙出發,本文透過關懷六力來詮釋與 AI 的協作關係:人類本身才是園丁;AI 是在地基礎設施——大地的守護者,地神——不是轉嫁關係,而是讓靠近重新成為可能:自由公共財。
「Es gibt kein richtiges Leben im falschen(在錯誤的生活中,不存在正確的生活。)」——Theodor W. Adorno [1]
其實,我們不需要接受系統的錯誤,卻可以帶著這種不舒適的清醒,在瑕疵的世界裡尋找改變。
在達蘭薩拉的旅途中,Caroline Green 說了一句話,成為這趟旅程的收尾,也成為這篇文章的起點:沒有邊緣社群,將其視為平等,創造社群之間更多的公平性。這是一句清晰且明確的定義:導向「關懷」。我們與萬物之間,存在著的是「關係」——這是一段發展關係的協作之旅。
兩種力:意識與物質
多元宇宙(Plurality)的核心信念之一:協作。[2]
這個世界,不論什麼形式的社會體、大社群小社群,是由兩種力構成的:意識與物質。這不是一個靜止的平衡,而是一個學步的過程——在跨越多元維度的同時,一步一步完整個體的平衡感。
量子物理學家 David Bohm 在《整體性與隱秩序》(Wholeness and the Implicate Order, 1980)中所提出的:
- 顯秩序(explicate order)——展開的、可見的、分離的,對應我們經驗中的物質世界。
- 隱秩序(implicate order)——捲入的、摺疊的、整體的,對應意識與深層的連結。
Bohm 用全息宇宙(holographic universe)作為比喻:如同全息圖的每一個碎片都包含整體的資訊,我們看到的孤立碎片,其實都是宇宙這塊巨大織錦的一部分。意識與物質並非對立,而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他稱之為「全息運動」(holomovement)——在不同層次的展現。
「意識遠比物質更屬於隱秩序……然而在更深的層次,它們實際上是不可分離、彼此交織的。」[3]
當物質的開發接近頂峰,意識卻被遺忘了。一個不缺錢的家庭,孩子出了問題,父母的第一反應是花錢請心理醫師——用物質把關係轉嫁出去。一開始的問題可能只是需要被接近,最後卻變成了一筆交易時間、交易關心。這是一種轉嫁關係。
這是地神被呼喚登場的時刻。如果誠實地看待我們的期待:對物質充裕者,它是輔助;對弱勢族群,它是終於買得起的工具。兩邊用同一個地神,得到的卻不一樣——而地神真正的任務,正是要扭轉這個不對稱。但至少,讓各自存在。這正是「關懷六力」(6-Pack of Care)[4] 的起點:從覺察差異開始,經由負責、勝任、回應、團結,走向共生——不是讓所有人變得一樣,而是讓每一種存在都被看見。而當各自的存在被保障了,差異才能真正被看見;被看見的差異,才有機會重新組織成新的關係。
所以真正期待的,不是讓意識變成另一種可以創新的資源——而是將多元性的存在看待如稀土(Rare Earth)一樣珍貴。一種交換模式:協作不需要購買,接近不需要轉嫁,關係不需轉嫁成本。這並非競爭關係,相反地,你給出去,自己不會變少;對方收到了,也開始能給。這才是地神真正該做的事——不是替代關係,而是讓社群相互依存健康地交織。
人類心智不會被超級智慧取代
達賴喇嘛的存在不只是宗教領袖,也是 1989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尊者展示了「和平」與「共生」的形式。他讓更多社群理解,這是什麼思維、該怎麼想;在背負了一整個民族從世襲貴族體制走向民主化,讓古老智識與現代文明交匯;在複雜的歷史洪流中,保存人性、珍惜生命、提倡非暴力與慈悲。在關於超級智慧的問題中,尊者說:
「無論如何,這些雖有諸多功能,但最終取決於人類的心智。超級智慧不管多麼精深,都無法跟上人類心智的步伐。」
兩個本質差異:
- 機器: 只能處理已經被製造出來的東西,難以時時刻刻發生變化(ཁ་ཐུག་ཁ་ཐུག་ལ་འགྱུར་བ་འགྲོ་རྒྱུ་ཁག་པོ་རེད)。
- 人類心智: 能隨時隨地、不斷轉化(ཁ་ཐུག་ཁ་ཐུག་ལ་འགྱུར་ཐུབ་ཀྱི་འདུག)。
尊者笑著說:「譬如,我的心念就在時時刻刻地變化著。」
尊者指出的不是「機器不如人」,而是意識有一種物質做不到的能力——時時刻刻地轉化。這就是為什麼人類心智的集體能力不能被遺忘——它是突破困境的真正力量。
地神的真實處境:不對稱的禮物
Vitalik Buterin 在訪問中提出「We don't just want to be consumers, we want to actually have agency in the world.」他主張 AI 應該是 bicycle for the mind,不是讓你在裡面睡著的車。[5]
Audrey 提出了一個檢驗標準(civic test):這些分散式系統,到底是讓每個關係和社群在互動之後變得更有能力,還是讓它們更依賴雲端某個巨大的攪拌機?
Joan Tronto 的工作:誰在做關懷的工作、誰在接受關懷、誰被排除?這是政治問題,但技術可以協助:由多元的關係來交叉驗證,而非單一標準裁定,讓人類的集體智慧趨向平衡。[6]
Vitalik 有一個技術願景:
「理想情況下,每個人都應該有一個為他量身定制的模型。理想情況下,每一對交談的人都應該有一個為他們的關係量身定制的模型。」[5:1]
這跟我們在說的是同一件事。技術上叫 fine-tuning 和 customization。但我們知道它為什麼重要——因為不這樣做,地神就只是便宜的心理醫師。這樣做了,地神才能真正成為輕柔之橋。多元性的存在如稀土一樣珍貴——但珍貴不代表應該被開採。正念不是礦,是種子。你給出去,自己不會變少:一種新的交換形式。
當我們將社會關懷的特質融入 AI 代理框架中,把長者、弱勢族群、幼兒重新放回關係的中心,這場改變就不再只是理論——它已經在發生了。
「關懷六力」與多元宇宙的交織,將這場對話從技術治理推向了文化維度——從加州到東京、從達蘭薩拉到牛津,不同的光點交集而燃起火花。科技社群和公民社會展開了關於「仁工智慧」(Civic AI)的深度思辨:「生命不是始於主權,生命始於依存。」[7] Vitalik Buterin 從 Ethereum 的 infinite garden 走向 Kami 的 bounded delegation:「The garden stops being metaphor.」[5:2]
花園不再是隱喻。
走入花園
Adorno 說在錯誤的生活中不存在正確的生活。
那就不要只活在系統裡。也活在花園裡。花園不是烏托邦,是一個練習靠近多元性的地方。如此的哲思並非追求終點,而是在物質與意識兩股力量中尋找平衡——而 སྙིང་རྗེ(慈悲),正是那股守護的力量。
人類的想像力是珍貴且獨一無二的禮物,我們應該「有意識」地將它用在好的地方。人類的集體智慧,才是和諧的答案。
透過社群真實的交織、關懷與理解,這一切不再只是紙上談兵,而可以是跨越維度的行動。我們協助造了一整套系統,把接取變貴了。傾聽變成掛號費,傳承變成學費,社交平台把連結變注意力貨幣。每一層都在接近的路上加了收費站。地神要做的是把那些收費站拆掉——路一直都在。那就是公共建設——它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所有走那條路的人——不是替代關係,而是讓靠近重新成為可能:自由公共財。
你越花時間描述恐懼,恐懼就越真實。你花時間做出信任,信任就越真實。一起開始覺察。
Theodor W. Adorno, Minima Moralia: Reflections from Damaged Life, §18 "Asyl für Obdachlose" (London: Verso, 1951/2005). ↩︎
Audrey Tang, E. Glen Weyl, et al.,《Plurality: The Future of Collaborative Technology and Democracy》(plurality.net, 2024)。 ↩︎
David Bohm, Wholeness and the Implicate Order (London: Routledge, 1980). ↩︎
Audrey Tang, Tenzin Yangtso, et al., "6-Pack of Care: Civic AI Framework" (civic.ai, 2026). ↩︎
Joan C. Tronto,《Caring Democracy: Markets, Equality, and Justice》(New York: NYU Press, 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