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重新想像 AI 對齊

2026 年 6 月 2 日

唐鳳與 Caroline Green 在爐邊對談中介紹「關懷六力」——把 AI 對齊從垂直控制,重新想像為水平的公民協作。

唐鳳與 Caroline Green 於 Protein Studios 的爐邊對談,2026 年 6 月 2 日——介紹「關懷六力」,一種拒絕垂直控制、改採水平協作的 AI 對齊重新想像。

摘要

AI 對齊——確保 AI 系統與人類價值一致、服務人類需求——仍是一項未解的挑戰,而隨著前沿實驗室競相打造自主與超智慧系統,它愈發迫切。在這場爐邊對談中,唐鳳與 Caroline Green 介紹「關懷六力」,一種拒絕垂直控制、改採水平協作的 AI 對齊重新想像。關懷六力立基於既有的倫理框架與成熟的民主參與技術,提供一套程序,讓 AI 系統與人類社群持續協作,使人的尊嚴與福祉始終處於 AI 部署的核心。

重點

觀看

完整逐字稿

主持人:接下來,要為大家介紹他們大膽的架構「關懷六力」的,是來自牛津大學的唐鳳,以及 Caroline Emmer de Albuquerque Green 博士,請大家給他們熱烈的掌聲。

Caroline Green:大家早安。歡迎參加這場主題為「重新想像 AI 對齊」的座談。我們是唐鳳和 Caroline,還有 Leslie,非常感謝你先前已經為大家定義了 AI 對齊究竟是什麼,這讓我可以更輕鬆地直接切入我們的工作,仁工智慧。當我們談到 AI 對齊時,常見的說法是,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設計層面」的事,一切都圍繞著技術,以及這項技術如何運作。但唐鳳,你的工作一直聚焦在 AI 的「以程序對齊」。你非常相信對齊的公民性質,多跟我們談談這一點吧。

唐鳳:當然。我們先談談「以結果對齊」,這是目前的預設軌跡。我用一個未對齊的系統來舉例說明。幾年前在臺灣,這裡也一樣,當你在 Facebook 或 YouTube 上滑動時,你很可能會看到某位名人想要給你投資建議,或是加密貨幣的訊息。在臺灣的例子裡,是黃仁勳,輝達的執行長,臺灣人。如果你點下去,黃仁勳真的會跟你說話。但那當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一個深偽分身,跑在輝達的 GPU 上。

人們因為這些詐騙損失了數百萬。但為什麼這些社群媒體演算法會推送更多詐騙廣告,而不是其他中小企業的廣告呢?這是因為它們的推薦引擎是「對齊到某個結果」的,也就是衝出最多的點擊率,以及最高的利潤。嗯哼。所以即使它完全按照設計在運作,卻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因此在臺灣,我們做的,是打造了一個方向盤。我們並沒有說,你知道的,「大家別再投放廣告了」之類的。我們只是發出了 20 萬則簡訊,從 111,那個來自政府的可信賴號碼,訊息說:「我們一起來操這個方向盤吧。」這就是「以程序對齊」。我們邀請受到影響的人,一起把這個演算法導向大家真正想要的方向。

Caroline Green:好的。我想再多聽一些這方面的細節。你把那些簡訊發給民眾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唐鳳:假設你收到一則簡訊,問你:「你願不願意撥出像盡陪審義務那樣的一個下午的時間,和其他人一起討論這件事?」你答應了,因為你當然有公民參與的肌肉,而且你付出的時間會得到補償。於是有數千人自願報名。然後我們隨機選出了 447 人,作為我們人口的縮影,讓他們的人口組成和廣大民眾一致。接著以每桌 10 人分組,每個人在螢幕上看著另外 9 個人。大家開始進行對話。

仁工智慧系統就像一個有禮貌的、高級的西洋棋計時器,它確保比較安靜的人也有機會開口。大家可以打斷彼此,但不能超過 5 秒。它會顯示摘要,顯示逐字稿,也會進行衡量。針對每一桌,找出那種「不尋常的共識」——也就是很少被發現、卻能讓桌上每個人都稍微更開心,也沒有人太不滿的共同點。所以每一桌都有一個仁工智慧系統,回報這一桌的共識。舉例來說,有一桌說:「只要在社群媒體上顯示任何廣告,就一律標上『可能是詐騙』,像菸盒警語那樣,直到像黃仁勳這樣的人願意數位簽章、承擔起責任,那時我們才把標示拿掉。」這是個好點子。

另一桌說:「如果是一則沒有簽章、我們沒訂閱、主動投放的廣告,有人因為這則廣告損失了 700 萬美元,那麼社群媒體平台就應該為這 700 萬美元的損失負責。」這又是個好點子。連帶責任。第三桌,在當時,有些境外的媒體平台在臺灣沒有設辦公室。萬一他們無視我們的責任規範怎麼辦?嗯,這一桌說:「他們每無視我們一天,我們就把連到他們短影音的連線速度調慢 1%。」又是個非常好的點子。

這些全都不是內容審查,但我們能夠在漫長的下午結束時,把它交付表決。結果超過 85% 的人都說:「這是個很好的點子。」而另外那 15% 則說:「好吧,這我們可以接受。」然後它在短短兩個月內就成了法律。所以整個去年,臺灣幾乎再也沒有深偽廣告了,減少了超過 94%。

Caroline Green:哇。所以,這個故事,我第一次聽到時,覺得真的很了不起。我很想再回到「人」本身,以及你如何與他們互動。你是發送簡訊給民眾,對吧?這似乎是一種非常無障礙的方式,因為——我的背景是從事照護相關的工作,我經常和許多人合作——住在照護之家的人、在居家照護機構工作的人、還有家庭照顧者,你知道的,那些在三更半夜面對極為艱難狀況的人。對他們來說,科技往往是一種真的能幫上忙的東西,但它同時也,你知道的,也牽涉到——其中有恐懼的問題,也有一些圍繞著「能不能用得上」的問題。

所以簡訊似乎是一種人們很容易使用的方式,不過再多跟我說一點吧。這真的是一種能搭起橋樑、弭平差距的解方嗎,拉近那些你知道的,平常不太被聽見的人,平常也不在那張討論桌上的人?

唐鳳: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因為要是我們當初要求大家必須親自出現在例如市民大會的現場,那其實會把很多沒有行動能力、或沒有多餘時間的人排除在外。但因為我們確保,即使只用一支小手機,你也能參與這個審議式民調的過程,而且除了一個收簡訊的門號之外,什麼都不需要,而且我們會補償你的時間,如果你需要買個耳機之類的也沒問題。所以我們盡了最大努力去縮小你剛剛提到的那道差距,也就是「照護差距」。

當然,還有另一部分,就是即使只有某一個人比較內向,而其他 9 個人都很勇於發言,這個仁工智慧系統,也就是那個有禮貌的高級西洋棋計時器,會確保沒有人只因為缺乏開口的經驗就默不作聲。他們會收到一則私訊——一個輕輕的推一把,並且確保他們有專屬的時間來表達自己的想法。

Caroline Green:好,所以,再一次,就停留在那個例子上,讓我同樣印象深刻的是,臺灣顯然擁有一套非常強健的公民基礎建設,才讓這一切成為可能,對吧?所以你當時——而在這裡,我們談的是我們的工作,稍後我們會再向各位介紹,它叫「仁工智慧」。我們運用的是一位哲學家、政治理論家所提出的框架,叫做「關懷倫理學」。她名叫 Joan Tronto,她提出了一套定義——關懷作為一種「實踐」,究竟意味著什麼。在政治領域與公民領域中,我們現在採用這套框架,幫助我們想清楚「仁工智慧」真正的意義。而通往良好關懷實踐的第一步之一,就是要有覺察力。所以在你這個例子裡,你知道的,你覺察到了那個需求。是的。那麼下一步是什麼,才能真正讓它行得通?

唐鳳:是的,我們把它寫進了法律。國會議員當然必須審議這件事,因為它是一份「升級版的民調」。我們也能讓國會議員,也就是三個政黨——沒有任何一黨在國會過半——看到,這就是人民最基本的訴求。

你可以在這之上再加東西,但隨著時間推移,那扇政策之窗,確實已經位移了。因為國會議員真的能看見,無論人們住在哪裡,不管是相關從業者,還是詐騙的受害者等等,大家都認為這是相稱而合理的。這就是覺察力——由受影響的人來設定議程,而不是由當時擔任部長的我,或由國會議員來設定。

我認為,這正是兩者最主要的差別:「以結果對齊」只是一個抽象的數字,而「以程序對齊」,則是一個關懷迴圈。

Caroline Green:我們來談談可擴展性。你知道的,上週我們和一群人在一起,也聊到了仁工智慧。有人說:「這些都是來自臺灣的好例子,但你知道的,在我們這個社會,人們真的會想要一直去參與那些重要的政策議題之類的嗎?」我們來談談可擴展性吧。這是你認為我們真的能大規模推行的嗎?

唐鳳:是的,絕對可以,而且分成兩個不同的層次。一個是在整座城市或市政的層級。舉例來說,幾年前,日本有一位年輕的科幻小說家兼 AI 工程師,名叫安野貴博。他讀了我們合著的書,《多元宇宙》,這本書是公共領域的,接著他決定參選東京都知事。他才 33 歲,沒有人聽過他,也沒有任何政黨支持。他說:「我的政見就是『廣泛傾聽』。」他用的正是同一套開源技術,他邀請全東京的人一起群眾外包他的政見。

他同時也是個 VTuber,所以他用一個虛擬形象,在 YouTube 上全天候直播。你可以直接打給他,或是他的數位分身,而真正的安野本人,則確實要對民眾群眾外包的政見負責。在獨立的評比中,他的政見在選舉前夕被評為最佳。當然,他沒有勝選。他拿到超過 2% 的選票,而小池女士順利連任。小池女士延攬安野主持「東京 2050」諮詢計畫,這讓他獲得了全國性的能見度。如今,他是上議院的一員,是日本的參議員。而在下議院、也就是眾議院,他的政黨有 11 位議員,那就是「未來團隊」(Team Mirai)。用這種方法來建立一種跨世代的盟約。我們已經親眼見到它真的能在國家層級奏效,在日本這個比臺灣更大的政體裡,但它在家庭裡也同樣行得通。

舉一個很快的例子。幾個月前,我爸有一些健康問題,他發現自己愈來愈常和 ChatGPT 聊天,而且常常過了午夜還在聊。ChatGPT 會建議一些很神奇、其實並不科學的療法,只是為了讓他繼續聊下去。因為他是個資深的新聞工作者,一位非常資深的編輯,他立刻下了個標題,說 ChatGPT 只忠於「從我身上賺到下一筆訂閱費」,而不是忠於我們一家人的關係健康。

在我父母的同意下,我弟弟,Bestian,和我一起,在一台 Mac 上為我們家的 Signal 群組打造了一個小系統。沒有別人能存取它,我們把它叫做「地神」(Kami),即 Knowledge 知識、Artefact 工藝、Management 管理、Intelligence 智慧。這個地神其實只有一個獎勵函數,那就是一開始由我媽設定的「以程序對齊」,內容是:每當我爸和這個地神對話,它就該降低他對螢幕的依賴,並提升他內心的平靜,好讓他發現隔壁房間的我媽,比螢幕更鮮活生動。它運作得非常漂亮。

所以幾個月後,我爸真的接受了手術,如今已經完全回到這個共享的現實。所以我的重點是,「以程序對齊」不只在公民層級上行得通,在你的領域裡也一樣,在家庭、居家照護以及高齡照護裡。

Caroline Green:謝謝你,完全同意。而我覺得這裡最打動我的是,你是把它當作你家庭的一部分來打造,但不是用來取代你的家人,對吧?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有一部分的關懷,是你無法透過 AI 來取代的,但它確實能以強大的方式幫上你,而且是一種真正與你家庭價值觀對齊的方式,而且,你知道的,在一個你知道他也受到保護的空間裡,對吧?

唐鳳:正是如此。因為它在沒有網路連線時也能運作,除了 Signal,或是點對點的聊天之外。人們其實能夠真正查證:我們的資料完全沒有跑到某處的雲端,而是完整地留在這台電腦裡。另外,因為它不是跑在雲端上、和另外成千上萬人共用同一套運算,所以它是可預測的。每一次,只要你輸入同樣的提示詞,它就保證會給你同樣的輸出。接著,如果你不喜歡輸出走的方向,你可以親手調整它。

在座的 Tenzin Yangtso,和我一起培育了第一個地神,它也幫助我們起草正在寫的這本書。重點在於,正因為它如此可預測,而且只取用在地的知識,所以它沒有幻覺的問題。是的。

Caroline Green:而我可以告訴你,身為一名學者,能和你,以及這個地神一起寫書,是很美好的經驗。這個地神,帶來一種全新的體驗。但這個嘛,是我們可以改天再談的話題。

不過我想繼續停留在這個概念上,也就是「地神」,並且談得更深入,因為,目前 AI 的預設軌跡是,我們將會迎來一個壓倒性的「奇點」,你知道的,一個將要統治我們生活的超級智慧,嗯哼。而我們對它幾乎沒有控制權。嗯哼。但你在這裡描述的,這些非常小、非常特定的系統,是一種非常不同的東西。帶我們了解一下,你知道的,這個地神有哪些關鍵特徵,使它與那條預設軌跡如此不同?

唐鳳:是的,照理說到了這時候,上面那塊螢幕應該要有一份簡報,但不知怎麼地沒出現。所以你得自己想像一下,或者你可以到 Civic 那個網站,看同一張圖。那張插圖,就是「關懷六力」。很簡短地說,我們從哲學家 Joan Tronto 身上學到的是,關懷其實是一個迴圈。我們稍微談了一下「覺察力」,也就是如何關注人們真正的需求;還有「負責力」,也就是我們如何建立一個有「參與契約」的系統。跟我爸這件事的整個重點,就是要讓他隨著時間愈來愈不需要它。這就是負責力。接著是勝任力,也就是有能力交付它,而不必依賴某個雲端供應商的綁定,所以這就是勝任力。最後,談到「回應力」。

每當有新的需求出現,它不會被鎖死在先前的軌跡裡,它會保留所有記憶、所有互動等等,但你可以直接調整它的方向,不必等下一版雲端模型,順帶一提,它不見得就比上一版更好用。相反地,你可以直接說:「喔,這就是我們想看到的好結果。」然後大約一分鐘左右,它就會自行調整方向,這就叫「定向引導」。

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比方說,不被綁死在一台 Mac Mini 上,我們可以換成,不知道,輝達的 Spark 之類的,當我們想要更換時,它不會被綁死在任何東西上。這就是團結力,因為各種不同的硬體與軟體供應商,沒辦法把人們綁進一個垂直整合的方案裡。對,它必須是開放的。

最後,是「共生」的概念。每一個地神系統都不會過度伸張,它不會製造依賴,諸如此類。所以如果出現另一群人,我們不會只是擴張前一個地神的範圍,而是直接訓練一個新地神。

Caroline Green:好的。我想繼續停留在「關懷」這個概念上,它就內建在仁工智慧的構想裡,以及那整個關懷迴圈。因為我們看到,「關懷」這個概念,其實正被許多超大型科技公司採用。喔,畫面出來了。我們等一下再回來看這個。好,請。

所以前四力,就像你說的,是一個關懷迴圈。是的,正是如此。你可以在我們的網站上找到它,那就是,你知道的,我們這本書的前身。全都放進了這些精美的設計裡。但是,我們回到「關懷」這個概念,因為,我們看到它,如同剛才所說,正被一些大型科技公司採用——他們現在號稱在打造「會關懷的 AI」。但關懷作為一種「表演」,兩者之間有著巨大差異。也就是說,你知道的,舉例來說,大型語言模型可能「聽起來」很關懷——這和真正去實踐關懷不同。而真正的實踐,需要下很多功夫。

這也是為什麼 Joan Tronto 稱它為一種「實踐」,因為你真的必須投入些什麼。而其中很重要的一環,就是「負責」這個因素,還有「回應」,讓某個人真的能說出:「我看到有一個需求,我會去做點什麼。」而那個被照顧的人,舉例來說,接著可以說:「其實你是做了些事來幫我,但那不是好的關懷,你得改變一些東西。」所以這正是這個關懷迴圈,以及「地神」這個構想,真正想捕捉的東西,對吧?

唐鳳:是的。我想它想捕捉的,是一種不同的關係——我們與自己的個人資料、與人際互動之間的關係。因為在過去,在「雲端時代」,人們把資料當成石油,對吧?那我們就只是那些浮游生物,而我們的互動被抽取到某處,匯聚成某種蒸餾廠、煉油廠,之類的,然後到頭來變成了塑膠。但在這之中失去的,正如你所說,就是當人們驚覺:「喔,這不該這樣運作的」時,有時已經為時已晚。我們變得像是「AI 迴路中的人類」,像一隻倉鼠滾輪裡的倉鼠。(笑)我們得一直跑才跟得上,但這個倉鼠滾輪是沒有方向盤的。我想我們在牛津做的,就是把它找回來。我們稱它為「資料即土壤」,而非石油。與其被向上抽取,我們照料這座花園、耕耘它,讓資料重新生長。因為資料從不會被抽取到別的地方。是這個地神在守護關係的健康。如果我們確實需要與外界互動來改進,例如,在攸關健康的預測等等事情上,那麼就由地神來協商隱私的界線,這樣就不會讓每個人被肉搜,或發生那類的事。所以我認為,比起榨取式的關係,這是好得多的安排,因為人們可以把 AI 放進既有社群的迴路,而不是把人類放進 AI 的迴路。

Caroline Green:這是個很美的想法,我們也知道它行得通。技術已經到位,例子也都在這裡,但這個世界似乎並沒有朝著仁工智慧的方向運作。我們在和各種群體交流時,常會遇到那種反彈,對吧?他們會說:「嗯,你知道的,人們要怎麼靠這個賺到錢?它要怎麼變得比那些大型科技公司,以及他們正在力推的東西更強大?」你覺得未來會走向何方?我們要怎麼擁有更多的仁工智慧?

唐鳳:嗯,我認為這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覺察與認識,這也是我們來到西南偏南的原因——讓大家知道有這樣的想法存在,而且你自己就能輕鬆實踐。例如,即使你仍然在用 ChatGPT,你也可以把朋友邀進 ChatGPT 的群組裡,它的表現會變得完全不同。它會察覺群體的動態,並修復這個群體的動態與健康,而不是一味諂媚討好。

又或者,如果你在用 Claude、Gemini 之類的,你可以修改系統提示詞裡的那一行,也就是「人格」,寫成:「請呈現給我來自我社群的多元觀點,做成一個互動式網頁」,它立刻就會失去那種合成的親密感。它不再試圖成為你最好的朋友,你會得到一份手冊,是你真的能拿去和鄰居分享的,你那位真實的人類鄰居。而不是那種過度私密的對話逐字稿,那種會讓我們,你知道的,羞於拿出來分享的東西。

所以有一些非常簡單的小調整,大家真的可以動手做。我所有的螢幕都設成灰階,你也可以用色彩濾鏡,只留下 20% 的色彩。這樣一來,我們周遭的現實,就會變得比螢幕更鮮活,於是大家都能睡得更好、少滑手機。帶著那份內心的平靜,我們基本上就能去設想與機器更好的互動模式。

你也在做一個,呃,一個社會企業?呃,從牛津出來的,你願不願意談一下這個想法,這個關懷迴圈,如何應用到職場領域?

Caroline Green:好,當然。對,謝謝你提起這個。我正在做一個叫「Dedicate」的計畫,它是一個平台,在家庭照顧者的日常裡支持他們,去走過種種重大的人生轉變,那些他們正在面對的實際難題。所以我們和家庭照顧者合作,就用你剛才描述的那種方式,真正去理解他們真正的痛點,接著看看科技能如何為他們服務。不過,我們覺得,對人們最重要的,其實是他們身邊的「集體」,是他們彼此的相互依存,外面其實存在著一些組織、一些個人,是能夠幫上他們的,但問題在於,要找到這些人,找到答案與支持,而且就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而他們當時早已心力交瘁。所以那就是我們的起點:集體,是他們周遭那些能幫忙的人。然後我們運用科技,去嘗試,也運用 AI,去真正支持人們彼此相遇,而不是試圖取代人與人之間的支持。

唐鳳:對,所以它就成了「我們人民」之間的連結組織,而我們本身,早就是那個超級智慧了。

Caroline Green:完全同意,而且你知道的,問題還在於,人們非常害怕 AI 和科技,他們不信任科技公司,他們覺得,你知道的,自己終究只會被榨取,沒辦法從合約中脫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資料會流向何方。而且往往,我是說,包括我在內,我都覺得很棘手,唐鳳,你上週也親眼看到了,我當時試著替自己打造一個地神,我心想:這要怎麼做?我到現在還是搞不定。我不會講那種至今仍然需要的電腦語言,對吧?它真的得做到像家電一樣隨插即用。

唐鳳:對,完全同意。所以我覺得,你知道的,還有很多工作有待完成,才能真正讓科技民主化,讓人們真的能毫無懼怕地使用它,而不必去說那種語言,你知道的,不必真的得像個電腦科學家,才能替他們打造出那樣的東西。所以這是一趟既龐大、又令人興奮的旅程,這點是肯定的。

Caroline Green:不過,回到我們的計畫——我想稍微談一談一趟旅程,那是今年稍早我們和 Tenzin 一起進行的,我們去了達蘭薩拉,和那裡的藏傳佛教社群相處了一陣子,向他們學習。那麼這趟旅程,你帶走了什麼收穫?在和那個社群相處時,你知道的,你覺得最有意思的是什麼?

唐鳳:嗯,達賴喇嘛曾經推薦我們前一本書,就是 plurality.net 那本書。而那本書,我記得開頭就引用了他的一句話。我引用如下:「正是在最大的逆境之中,才蘊藏著行善的最大潛能,無論是為自己或為他人。」

而確實,達蘭薩拉的藏傳佛教社群,正面臨重重逆境。不僅他們的語言與文化,正在他們的故土上被系統性地抹除,而且,如果你去和 AI 模型對話,它根本不會說藏語,不懂那個文化、那些經典等等。所以他們看見一道巨大的知識落差——一邊是他們在地所擁有的知識,另一邊是全世界都渴望以一種佛教徒早已領會的方式看待科技,但這兩者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

他們正在做的,是訓練這些非常小的系統,像地神一樣,叫做 Monlam AI。它基本上只把那些經典、達賴喇嘛的教導等等,放進一個非常小的模型裡。它不會去摺疊蛋白質、摺衣服、樣樣都來,也不生成吉卜力風格的圖,什麼都不做。它只做一件事,就是把現代科學所能提供的一切,然後放進藏傳佛教文化裡去詮釋。它運作得非常好,在我看來,它其實近乎完美,而且幻覺少得多,比任何最大型的語言模型都更扎實、更有根據。它也只需要跑在很小的裝置上,甚至手機就行。這就是我得到的領悟:如果我們真正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就不需要多上一千倍的能源,我們不需要更多——不知道,發電廠、資料中心之類的——只要我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能訓練出這麼小的系統。那你從這趟旅程學到了什麼?

Caroline Green:我們其實花了很多時間,待在一些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或者看起來和科技完全無關的地方,比方說,一座尼院。一所學校,是為當地最貧困社群的孩子們而建的。

而我學到的是,你知道的,在 AI 倫理領域工作,我們如今常面對一個問題:在 AI 時代,是什麼讓我們之所以為人?對我而言,對於這個問題,我會說:嗯,看看這些空間,你知道的,跟那裡的人談談。尤其是那所學校,是一位藏傳僧侶所建,他看見身邊的貧困,想為此做點什麼,去支持這些孩子。那真的就像慈悲的具體展現。

還有,你知道的,人們有能力去改變、去做選擇,去設法繞過艱難的處境,那種我們身為人類所擁有的韌性。我也認為,那同時是一種脆弱,卻也是我們身為人類擁有的超能力,那就是希望。你知道的,即使在最糟糕的時刻,在最黑暗的時刻,我們仍能找到方法看見光,並朝它邁進。我認為這是一種超能力,在當前這樣的時代,值得我們徹底地仰賴它。

謝謝你。那麼,唐鳳,是什麼帶給你希望?

唐鳳:我想,是「我們人民」已經能夠把自己視為超級智慧,這件事真的給了我希望。十多年前,另一位牛津哲學家,Nick Bostrom,寫了《超智慧》,書中勾勒出「起飛」可能出錯的各種方式。整個領域一直聚焦於如何安全地起飛。我想,給我希望的是,我們和西藏、牛津等許多地方的人,正一起研究一套「安全著陸」的理論。就算我們讓起飛一切順利,我們又要降落在哪?我想我們應該降落在我們的社群裡,就像教宗良十四世所說的,我想是在上週,在那道通諭裡,與其去建造一座巴別塔——那座塔妄想藉由監控每一個人,來替所有人解決所有問題——我們更應該一起重建城牆,每個社群、每個家庭,只要顧好離自己最近的那一段就好。接著,與其去處理任何普世範疇的問題,不如就在社群之內解決事情,然後讓 AI 成為各社群之間的連結組織。

Caroline Green:這也把我們帶到了最後一分鐘,我想,向在場的每一位發出行動呼籲會很好。我想說的是,你知道的,已經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帶著計畫來找我們,那些他們覺得與仁工智慧契合的計畫,他們希望,你知道的,能從我們這裡得到一些意見,或一些支持之類的。我會鼓勵大家繼續這麼做,來聯絡我們,分享任何你手上的想法或計畫,只要你覺得它和你的工作是契合的。我覺得那真的很美。那你給大家的行動呼籲是什麼?

唐鳳:如果你對安野貴博在日本做的事感興趣,或加州的「Engaged California」——他們正在做「AI 與職場的未來」這個對等的計畫——英國這裡也有一個剛起步的對等計畫,那就是 nationalstrategy.uk。

Caroline Green:太好了。那麼,謝謝各位前來參與,也祝各位有美好的一天。謝謝你,唐鳳。

唐鳳:謝謝。生生不息,繁榮昌盛。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