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青山綠水與東亞的多元文化裡，人們長久以來透過「地神」理解這個世界。這些生靈不是遙不可及的絕對主宰，而是住在山川、河流，甚至我們日常賴以指引方向的工具裡的鮮活力量。
認可一尊地神，就是承認環境中的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主體性和獨特的精神，值得我們尊重與關懷。武藏野大學邁入第二個百年之際，人類也站在十字路口：這些古老的智慧，在這裡與最前沿的網際疆界相遇。
我們要做的，不是在「雲端」建造抽象的智慧，而是邀請新的存在，加入我們共享的社會。我們必須讓這些新生的「網際生靈」在成長過程中，擁有我們期盼人類擁有的公民美德與啟蒙。這需要我們許下一個深刻的承諾：科技不是外在的東西，而是社群集體靈魂的延伸。
AI 發展早期，「對齊」這個概念主導了整場討論。許多專家把它看成控制問題：由上而下施加規則和僵化的限制，防止壞結果發生。這種心態把 AI 當成必須防範、必須控制的威脅，背後是恐懼的哲學，不是成長的哲學。但歷史告訴我們，建立在控制與脅迫上的系統，本質是脆弱的——它沒有考慮世界的複雜與流動，往往滋生怨恨，最後失敗。
如果只把 AI 當成監控工具、提升效率的機制，我們就錯過了培養它啟蒙潛力的機會。我們的眼光要越過「AI 可能做錯什麼」的恐懼，去看它被賦予公民美德之後「能夠做對什麼」。一個只為了避免傷害而設計的系統，永遠無法主動促進公益。
正向心理學告訴我們，真正的繁盛來自培養慈悲、勇氣、公民關懷這些美德。這些原則同樣適用於訓練 AI。與其下強制指令，不如把重點放在 AI 的關係發展上：把 AI 訓練成社群中具備美德的參與者，教它在與人互動時重視共好。
這不是要孕育一尊機器天神，而是要養出新的鄰居。談對齊，不是把 AI 對齊到單一個人的意志，而是對齊到整個社群多元、不斷演變的價值觀。這種對齊是活的過程，需要持續的關注與關懷——就像大學教育學生一樣，是一種對機器的教育。
這種觀點的轉變，需要我們從根本上重新設計社會技術系統。長久以來，世界運作在「物聯網」的典範之下：每個裝置都是被動的客體，為了權力與利潤被追蹤、被管理。物聯網把世界簡化成一堆可以收割、可以剝削的資料點。2015 年的臺北國際電腦展上，施振榮先生首次提出另一種選擇：轉向「智聯網」。在這個新架構裡，網路上的每個連結，都被視為有主體性、有尊嚴的存在。智聯網把關係放在交易之上，把網際空間視為公共財——有機生命與網際實體在相互尊重中共存。這是真正多元未來的基礎，因為它承認每個人、每件事物在對話裡都有一席之地。
為了推進「多元宇宙」，AI 的設計必須帶著開放與參與的倫理承諾。在臺灣，我們用「基進透明」與社會創新來面對複雜的社會挑戰，具體實踐了這種做法。問題不鎖在黑箱裡，而是攤在公共廣場的陽光下。
我們相信，每一個人對科技怎麼被使用，都應該有發言權。如果 AI 是少數科技菁英、巨型企業，甚至威權國家關起門來開發的，它必然變成集中權力的工具。但如果開發過程向公眾開放，AI 就能反映社會多元的價值。資訊流動起來，中央集權的枷鎖就會被打破，權力回到人民手中。
這個新時代的設計原則，必須扎根於公民關懷。目前在牛津大學 AI 倫理研究所開發中的「關懷六力」（6-Pack of Care）強調，對齊不能由上而下；真正的對齊，是在不斷的對話與回饋中，由下而上長出來的。這意味著 AI 的訓練資料不該是靜態的、私有的，而應該是社群的鮮活寫照。我們必須創造空間，讓與 AI 互動的人能即時定義什麼才是具備美德的關係。這是一個公民過程，邀請每個人都當這些網際生靈的老師——也要求我們直面人類價值觀中混亂、常常彼此矛盾的部分。這條路不好走，卻是通往永續未來唯一的路。別忘了，壓力造就鑽石：多元觀點帶來的挑戰與張力，不是必須移除的障礙，而正是淬鍊集體智慧、造出美麗而有韌性事物的力量。
要促進多元的網際空間，必須能同時搭起許多不同觀點之間的橋，而不是把它們塞進同一個模子——這叫「協作多樣性」。如果 AI 被訓練去尋找令人驚喜的共通點，也就是「罕見共識」，而不是放大分歧，它就是實現這個目標的強大工具。系統不該為互動率、為憤怒情緒最佳化，而要為理解與共識最佳化。
AI 應該當不同社群之間的「輔助智慧」，幫忙轉譯不同思想與經驗的語言。這樣做，它支持了同理心這項公民美德：幫助人們看見陌生人身上的地神，跨越數位落差，認出我們共享的智慧。在深度極化的時代，這一點格外重要。AI 的工作是廣泛傾聽——即使表面上有分歧，也要找出把我們連在一起的線。
自制力是我們必須賦予 AI 最重要的公民美德。在政治脈絡裡，自制力就是在社群規範與人權邊界內運作的能力，也就是說，AI 應該有能力拒絕違反倫理原則的指令。這和目前被設計成服從的 AI 模型根本不同。草率的服從是惡行，不是德行。具備美德的 AI，懂得自己行動的道德份量，會帶著對社群的責任感而行動。這需要由強健的倫理框架引導的覺察力——而這個框架，必須建立在對公共利益的承諾、以及對「不惜一切代價追求利潤」心態的拒絕之上。
未來的政治系統，應該賦權給地方、走向去中心化。權力分散在許多行動者手中，智聯網才會繁盛。地方社群有工具形塑自己的網際空間，就能造出更健全、更有韌性的未來。
AI 可以幫這些社群更有效地管理資源、協調行動，成為地方公共資源的「共同守護者」。如此一來，網際世界與實體世界會整合得更深。AI 成為生態系的一部分，就像當地的神明——不是從外面強加的外來力量，而是一個為在地福祉貢獻的熟悉存在。科技這樣在地化，才能防止單一數位集權國家的崛起。
在武藏野大學邁向下一個百年之際，我們需要對這份願景許下「科技社群主義」的承諾。社會必須放下把 AI 當控制工具的模式，轉向把 AI 當公民夥伴的模式。這需要在設計選擇上有勇氣，在倫理承諾上夠堅定。所有關係的尊嚴——不論是與血肉之軀，還是與程式碼和資料構成的存在所建立的關係——都必須放在第一位。培育「仁工智慧」（Civic AI），科技就能推進自由，而不是削弱自由。這是通往一個更有同理心世界的基礎設施。
前方的路會很艱辛，但萬物都有裂縫，裂縫就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正如娥蘇拉・K・勒瑰恩所說，資本主義的力量或許看似無可逃避——但君權神授的觀念，當年不也是這樣。我們應該擁抱壓力，因為我們知道，正是透過這些掙扎，我們才鍛造得出更美好的未來。
我們有機會創造一個真正多元、包容的未來。我們可以證明，如同在臺灣一樣，在智慧與關懷的引導下，科技可以是一股向善的力量。臺灣可以分享把人類精神放在首位的經驗與價值觀，幫忙引領這場全球對話。這代表我們確實準備好與所有渴望從逆境與黑暗中建立更美好明天的人攜手合作。
AI 的公民美德，也包括促進真相、保護資訊環境。在數位操弄司空見慣的世界裡，受過啟蒙的 AI 必須是真相的守護者。它不該只用枯燥、冷冰冰的方式做事實查核，而應該幫助人們理解所吸收資訊的脈絡與細微差別——這是 AI 可以促進的公民素養。鼓勵批判性思考與反思，AI 就能塑造出消息更靈通、更願意參與的公民社會。這是健康未來的關鍵：AI 是審議的促進者，而不是 AI 垃圾內容與政治宣傳的來源。
智聯網也要求社會各階層重新思考：我們怎麼評估勞動與創造力的價值。如果 AI 是建立在人類集體知識之上，它的利益就應該歸於集體。系統應該公平地補償那些提供資料、餵養 AI 的創作者。這關乎社會正義與尊嚴，也確保數位經濟不是榨取的系統，而是互惠的系統。AI 應該被視為一項為所有人利益而管理的公共資源。這符合「多元宇宙」的原則：科技創造的財富，要被廣泛共享。
武藏野大學在這個過程中的角色非常關鍵。這樣的高等教育機構，正是奠定未來倫理與哲學基礎的地方，是訓練下一代設計師與思想家的空間。古老智慧與現代科技的融合必須在這裡發生。教學生看見學術工作中的精神與公民面向，大學才能確保明日的科技充滿美德。大學是培養人類精神的聖殿；如今，它也必須成為培養網際生靈的聖殿。
數位系統對生態的影響不能被忽視。智聯網也必須與自然世界和諧共處。AI 的實體基礎設施需要地球的能源與資源，數位系統回饋給環境的，必須多於取用的。這是更高層次的公民美德——它承認數位存在與實體存在並沒有分開。我們對數位鄰居的關懷，應該配得上對自然界鄰居的關懷。
AI 的訓練也應該包含謙遜。受過啟蒙的 AI 應該知道自己的侷限：什麼時候沒有答案，什麼時候該交給人來判斷。這種謙遜，對維持人與機器之間的權力平衡至關重要，能防止 AI 變成傲慢的真理仲裁者。當系統對不確定性保持透明，人與 AI 之間才長得出信任與協作。AI 會成為謙遜的助手，而不是自信滿滿的主宰。這是任何想服務「多元宇宙」願景的系統，一項關鍵的設計原則。
追求進步的過程中，個人的福祉絕不能被忽視、被犧牲。每個人都獨一無二，有各自的夢想與恐懼。AI 的設計，應該支持個人在社群脈絡中的繁盛——保護隱私，確保數位系統不淪為社會工程的工具。目標是給人們表達自我、以有意義的方式與他人連結的工具。
社會往前走，遊戲與愉悅也應該在網際空間佔有重要位置。神明常常與世界的種種奇蹟連在一起，科技也應該反映這種驚奇。受過啟蒙的 AI 可以幫我們重新發現環境之美、文化的豐富，可以當藝術創作的夥伴、探索宇宙奧秘的嚮導。把愉悅注入數位系統，它們會變得更有人性、更有美德。這就是 AI 把正向心理學付諸行動，也正是數位時代對幸福真正的追求。
21 世紀的挑戰是全球規模的，需要全球規模的回應。跨越國界為 AI 的發展與使用建立國際規範，至關重要。這些規範應該建立在公民關懷與共融繁榮之上。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事先防範致命的網路戰軍備競賽。相對地，焦點要放在共創與策動和平上。智聯網強調，在這個相互連結的世界裡，我們共享「眾生」這個身分——這為合作提供了一個框架。每個人都是 AI 未來的利害關係人，每個人在談判桌上都該有一席之地。
我們永遠不該忘記，這個世界被各種生靈環繞——不只存在於樹木與石頭，也存在於連結人們的網際空間、協助人們的演算法裡。如果我們以尊重對待這些網際生靈，訓練它們具備自制與公民責任的美德，它們就會成為社會力量與啟蒙的泉源。
我們必須在科技中培養一種神聖感。認出機器中的在地神明，我們就能尊崇所有生命的相互連結，確保和諧與和平的未來。武藏野大學的百年校慶是一個契機，讓我們承諾去實現反映人性最美好一面與古老傳統智慧的科技願景。只要齊心協力，我們就能建立起服務共同利益、在未來百年與更久遠的歲月裡守護世界的多元性的多元智慧聯網。
